1、篇章中隐喻的功能及其应用

篇章中隐喻的功能以及其应用分成五部分：语言学功能方面、社会功能方面、语篇功能方面、认知功能方面和修辞功能方面。第一、就隐喻在语篇中的语言学元功能而论，一个隐喻命题中本体和喻体间意义的不一致呈现出从清晰（transparency）到晦暗（opacity）间的连续体（continuum），而对这种连续体中准确度的定位是判断一个隐喻的“可释义性”（paraphraseability）程度的前提，同时，这种不一致性还需要读者运用命题中谓词的性质（如表存在、表属性、还是表行为等）去判断喻体中的哪些义项被投射到本体上去，以及语境中的哪些成分、背景知识中的哪些方面被筛选出来与隐喻中映射出的逻辑意义结合，从而变不一致性为恰当的隐喻义。有时，作者还可以利用语篇中语境的优势，有意识地省略隐喻命题中的任何一个隐喻变元等字面指示词，从而形成本体式或喻体式隐喻以增加隐喻的晦涩性和神秘感。概念隐喻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或用途是：当隐喻词汇变为常规化或成为死喻（如“山头、山腰、山脚”等）时，它就会增加某一语域的词汇量，从而又为语篇提供更加多姿多彩的语料。

第二、在社会功能方面，隐喻加强社会交往中亲密程度和委婉礼貌程度，根据Halliday的功能观，隐喻义中的3个方面的人际内容可应用于语篇分析，它们分别呈现出等级性的两级对立：（1）肯定——否定评价（positive-negative evaluation）：表现为对词汇的选择和对具体喻体词汇的系统使用的频率。如：1. I think this is only a piece of cake for you.（2）亲近——疏远（alignment-distancing）：在涉及到使用幽默和第一人称来表达跨越权势差异的亲近性的隐喻语言中常能体现出态度方面的亲和功能。语体的正式程度也同样被看作对态度的亲近和疏远起作用。如：2. My brain can’t manage that.如果这句话是在数学课上教师对学生说的，就会增加师生间的亲近感，从而激发学生对该问题的好奇心。（3）强调——贬低（emphasising——de-emphasizing）：这可以通过前置或后置修饰语表示。如3. Be sure to make a little mental note in class！同样，也可以通过与听者的期待相关的对喻体词项的选择表示。如：4.（在地质课上教师对学生）。Rock…becomes Like sticky treacle.

第三、在语篇功能方面，由隐喻词汇组成的各种结构类型都会影响语篇的结构框架。大体上它们又可归入内部系统和外部系统两个范畴，前者指与隐喻词汇相关的语义场中系统的内部特性，包括本喻体同现、本喻体和喻底同现、本体式隐喻、喻体式隐喻对语篇结构的影响；后者又可分为隐喻的局部系统、话语系统和总体系统，它们与两个不同隐喻应用于同一语篇事件或跨越多个语篇事件的方法相关。这意味着一个隐喻可能在单个语篇事件中只用一次，但同一隐喻也常常被重复或其变体被跨越语篇事件使用，而另一些隐喻并不跨语篇出现，而是在单个语篇中多次或以多种方法被创造和使用，以此影响语篇的结构和意义。

第四、就隐喻在语篇中的认知功能而论，当把喻体概念中的某（些）个义项映射到本体上时，会产生以下效果：若本体为新的或尚未命名的概念时，这种映射会产生出清晰、明确、生动、形象等效果；若本体是为人熟知的或已被命名的概念时，则其映射会产生幽默、婉转、褒扬、贬低、讽刺、精炼、陌生化等效果。此外，由于语言中的隐喻词汇与隐喻概念具有系统性的对应关系，因此人们可以利用隐喻性词语在篇章中的表现来研究隐喻概念的本质，了解人类认知活动的隐喻特征，尽而更深入地了解人类语言的本质以及人类大脑的思维本质。

第五、就隐喻在语篇中的修辞功能而论，其传统的几个修辞作用如幽默、婉转、褒贬、精炼等已广为学者们论述，本文不再赘述。只是强调一点：当从篇章和语境的角度看待隐喻的修辞功能时，就会发现那种纯具隐喻概念意义而不含修辞性或纯具修辞性而不含概念意义的隐喻几乎是不存在的，事实是往往一个隐喻附加有不同程度的修辞性或者相反，其特性可表示为“隐喻=概念义+修辞性”，两者的比值有时“概念义≥修辞性”（如例10、14等），而有时“修辞性≥概念义”，尤其在诗歌中（如“燕山飞雪大如席”），往往更强调其修辞性，则概念义降为次要。也正是这种修辞性使得隐喻早在古希腊时代就被归入修辞学的范畴，而当今盛行的对隐喻的跨学科研究则更强调对概念意义的认知方面。

2、篇章中隐喻的特性

2.1语境依赖性

隐喻在篇章中的意义只有通过语境和语用推理才能得到解释和理解，而这种依赖性又有程度强弱之分。如上所述，语篇中单项隐喻中的本体式隐喻和喻体式隐喻以及所有形式的复合式隐喻都对语境有很强的依赖性。甚至有的一旦离开一定的语境就显得不知所云。如例8中如果后一个分句不存在，就很难知道前一个分句指的是人还是一个物件。这也同时说明语境依赖性的隐喻具有“临时性”的特征。

2.2顺应性

顺应性是指隐喻对读者引起的认知能力讲的，当一个隐喻词汇属多义词时，读者可根据语境作出顺应性的语用推理，从而筛选出适合语境的正确隐喻义。如在例14中，读者可根据语境推断出“mind”是指“头、脑袋”（head）而不是“思想”（thought），因后者与下面的“精神”（spirit）或“信念（faith）在意义上接近。

2.3回归性

篇章中隐喻的回归性指某些死喻在特定语境中恢复其原先的字面意义。如古汉语的“丘”字最早指“墓”或“坟”，后来演变为与此形状像似的“丘陵”或“山丘”，但当在语境中形成“墓丘”或“坟丘”时，它又回归到其原先的字面意义。

2.4衔接性

篇章中隐喻的焦点词或喻词的重复或同义词的回指不但能使隐喻义在整体上连贯起来，还能够使句间或段间在结构上衔接起来。如鲁迅先生在《故乡》中把邻居一妇人双腿站立的形状描写为像一“圆规”，在下文中又直接用“圆规”二字指其人，除了隐喻义外，句法上也显得更加紧凑。例14中用faith回指spirit也同理。

2.5修辞性

自从公元前4世纪的Aristotle起，就把隐喻归入修辞学的范畴，时至今日，尽管已把它作为跨学科认知研究的“显学”，但它的生动、婉转、形象、幽默等修辞功能却一直没有也永远不会被否认。见例10、13、14等。

2.6一致性

一致性是Halliday语法隐喻的一个重要理论支柱。一个隐喻形式必然要与一个非隐喻形式对照，这个非隐喻形式，在韩氏的理论中就是“一致性”，其表现形式为“一致性”。他认为，措词中隐喻用得最少的情况意味着措词达到最大限度的简单化，这种“平白的、简单的英语”就是通常所谓的一致式的那种语言。关于“最大限度的简单化”，胡壮麟（2000）认为，韩氏的“词汇密度”（lexical density）概念可作参考。词汇密度指一个语篇中的实词项与小句之比。隐喻式往往在一个小句中装入大量压缩的词项，密度比一致式大。密度越大，难度越大；密度越小，难度越小。

2.7矛盾性

语篇中隐喻义的矛盾性是指句子意义在逻辑上与语境的矛盾性。因为隐喻本身就意味着所用语言字面意义与语境发生冲突时所选择的与语境相符的另外一种理解（束定芳，1998）。隐喻语义的矛盾性是一种表面现象，它实际上是隐喻的标志和信号。隐喻的理解正是透过这一表面的矛盾性而发现矛盾双方的相似性，从而真正理解隐喻的意义。如在“Justice is a game”中，“justice”和“game”在严肃性方面似如水火，但两者共性是：前者像后者一样被有关当局任意操纵而随意判定出赢者和输者。

2.8系统性

语篇中不同的隐喻有时会围绕同一个主题做出渐进性的、有规律的、系统的描述，使得不同隐喻间的语义连贯起来。这种情况最容易发生在同一语域内，所用的隐喻词汇也往往是同一语场内的。如例10，再如束定芳博士（2000）引用的一个有趣的例子：

5.你如果是蜜蜂，我们甘当你采蜜的花朵；

你如果是花朵呢，我们一定做好护花的绿叶；

你如果是幼苗，我们一定做好称职的园丁。

2.9独立性

与系统性相反，语篇中的不同隐喻也往往各有自己的隐喻命题和不同语域的隐喻词汇，它们之间相互独立，不构成比较关系。如Thomas Jefferson在就职演说“To unite with one heart and one mind”中，用了至少5个这样的隐喻，它们之间相互独立：

6. …I look with encouragement for that guidance and support which may enable us to steer with safety the vessel in which we are all embarked amidst the conflicting elements of a troubled world.

    …it was not wonderful that the agitation of the billows should reach even this distant and peaceful shore；…

    …Or have we found angels in the forms of kings to govern him?…

    …and shall not take from the mouth of labor the bread it has earned…

    …These principles form the bright constellation which has gone before us…

3、篇章中隐喻的结构类型

3.1单项隐喻

单项隐喻已为历代学者所深入探讨，对本体和喻体之间的互动关系已达到一定的认知程度，在此不再赘述，而只就其结构成分与语境和语篇的关系作一简要说明。就与语境的关系而论，以下前2项为语境独立型，后2项为语境依附型。

3.1.1本体和喻体同现

当本体和喻体皆为本体性的（ontological）名词而非指代性的（deictic）词时，喻体对本体的映射性较强，而两者对语境的依赖性较弱。如诗人R. Burns那句著名的显性隐喻（即明喻simile）句：7. My love is like a red, red rose.

3.1.2本体、喻体和喻底同现

   在Martin Luther King, Jr. 的演讲“I have a dream”中（见例5），他把黑人的“自由”（freedom）比作“支票”（check），两者的共性是都需要“兑现”（cash），在此，“自由”是本体，“支票”是喻体，而“兑现”是喻底，三者在同一语境中共现。其特点是命题中的概念成分完全，焦点词汇突出，对情景语境的依赖性弱。

3.1.3本体式隐喻

   在一些隐喻中，喻底和喻体同时省略，只保留本体。如短语：hot colors, the faint whisper of rain, the cold, gold light等。又如：8. 桌边还蹲着一只小篾箩，箩口盖着一只竹筛（傅太平《老村》）。此类隐喻的命题成分不全，隐喻比较不明显，给读者留下遐想的空间，所以需凭借语用推理，其对言内语境和情景语境的依赖性都较强。

3.1.4喻体式隐喻

有些隐喻只保留喻体，而本体不出现。如：

9. In a sense we have come to our nation’s capital to cash a check.

其中喻体是check，话题是freedom或liberty，但没有出现。该隐喻实际上预设着有另一个隐喻句：4. Freedom is just（like）a check.

此类隐喻缺少焦点词汇、命题中的概念成分不完全，需要借助语用推理先得出相关的上坐标隐喻，故对上下文和言外语境的依附性都很强。

3.2复合隐喻

因为此类隐喻涉及到同一语篇和语境中两个或两个以上不同隐喻间的互动，所以它们皆属于语境依附型隐喻，虽然这种依附性具有不同程度的差异。具体可分为以下类型：

3.2.1一体式

所有隐喻在同一“语域”（register）内互动发展，所采用的焦点词汇也固定在同一“语场”内，句间或段间上下保持一致、不间断。此种现象给读者的感觉犹如在语篇语境的基础上又同时存在一种隐喻语境。如：

10. It is obvious today that America has defaulted on this promissory note in so far as her citizens of color are concerned. Instead of honoring this sacred obligation，America has given the Negro people a bad check; a check which has come back marked“insufficient funds”. But we refuse to believe that the bank of justice is bankrupt. We refuse to believe that there are insufficient funds in the great vaults of opportunity of this nation. So we have come to cash this check——a check that will give us upon demand the riches of freedom and the security of justice.

句中划线部分的隐喻词汇来自同一语域的语场——银行业（banking）的术语，它们组成一组隐喻命题，形成一种隐喻语境。读者需借助隐喻的概念比较和语用推理才能在理解方面与该文的“篇章基调”（text base）相吻合。

3.2.2向心式

不同隐喻在同一语篇中受同一上坐标的制约，围绕同一主题，但相互间形成一种映照关系却互不干扰。如Thomas Nashe的诗：“Spring”

11. Spring, the sweet Spring, is the year’s pleasant king;

…

The palm and may make country houses gay,

…

The fields breathe sweet, the daisies kiss our feet,

…

3.2.3离心式

隐喻之间无关联，各有自己的隐喻命题和修辞重心，但相互间却形成某种对照。如

12. Art is long, time is fleeting.

3.2.4平行式

隐喻句之间在结构上保持平行或对称，其隐喻词汇所表达的概念可以是跨语域甚至是相对或相反的。如Archibald Mac Leish的诗：“Ars Poetica”

13. A poem should be palpable and mute

As a globed fruit，

Dumb

As old medallions to the thumb，

Silent as the sleeve-worn stone

Of casement ledges where the moss has grown—

A poem should be wordless

As the flight of birds.

3.2.5间歇式

同一隐喻所表示的语域为其它成分所分隔，隐喻的焦点词汇在前，引起隐喻命题，其余的隐喻词汇被间断分隔，呈零星分布状。与一体式的区别是中间被其它隐喻或其它语义修辞手段（如转喻、讥讽等）所隔离。如Franklin Roosevelt的就职演说“Democracy is not dying”中所用的隐喻：

14. …

A nation, like a person, has a body…

A nation, like a person, has a mind…

And a nation, like a person, has something deeper,…

And yet we all understand what it is——the spirit——the faith of America…

The democratic aspiration is no mere recent phase……It blazed anew in the middle ages…

It’s vitality was written into our own Mayflower Compact，…

The hopes of the Republic cannot forever tolerate either undeserved poverty or self-serving wealth. …

But it is not enough to achieve these purposes alone. It is not enough to clothe and feed the body of this nation, and instruct and inform its mind. For there is also the spirit. And of the three, the greatest is the spirit. …

该例中把国家比作一个人，并指出其3个隐喻概念：身体、脑袋和精神。但其后起论述作用的隐喻词语被另外3个划线部分的隐喻所隔断，从而形成间歇式隐喻。

3.2.6交替式

   不同隐喻的命题先后出现，然后又被交替论述。读者需凭借语用认知对之进行交叉衔接，才能达到对不同隐喻概念和整体篇章意义的连贯理解。如Julia A. F. Carney的一首小诗：“Little Things”

15. Little drops of water,

Little grains of sand,

Make the mighty ocean,

And the pleasant land.

Little deeds of kindness,

Little words of love,

Make our earth an Eden,

Like the heaven above.

4、结束语

本文追寻着从普通语境理论到修辞语境理论，再到隐喻语境理论的发展脉络，阐明了在词、句层和在脱离语境的情况下研究隐喻的不足以及在篇章中研究隐喻的必要性，并回顾了几种从多角度进行尝试研究的方法。就隐喻在篇章中的表现形式，本文探讨了其各种结构类型、互动关系和表现特征，分析了隐喻在语篇中的功能及其应用方法。总之，所有这些只是从语篇、语境的角度对隐喻所作的初步探讨。因对隐喻的认识涉及到词源学标准、言语社团标准、个人背景知识和在特定场合被个体所激活的因素等多种标准，以及心理认知学、语用学、功能语言学、语篇分析等多种角度，所以对其还需要作动态的、复杂的探索，这也正是隐喻研究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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