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我在1957年春夏之交,完成了这部作品,当时因为风云突变,被出版社退稿。“文革”起来后,被造反派从家里抄走,“关”了10年,粉碎“四人帮”之后才又还给我,使我感到庆幸的是,稿子保存得完好无缺。时隔20余年,气候又变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李景峰先生听说我手头有这样一部稿子,执意要看。看后非常感兴趣,认为像《大学
时代》这样正面描写大
学生生活的稿子不多,出版社有意出版这部作品。但是,由于当年我写该稿的时候,条件太差,连正经的稿纸都没有,好多用的是废旧图纸的背面,现在应该誊清一下,顺便也润色润色,于是,就把我招呼到
北京来了。经过一段努力,我完成了任务,交了卷,随后被终审通过。
稿子改完了,我也该“打道回府”了。就在这个时候,时任《当代》大型文学杂志的副主编朱盛昌同志找到了我。因为我是出版社的“常客”,我们彼此已经很熟悉了。老朱手持一张《工人日报》对我说:这上边登了一篇通讯,是写富拉尔基一个大工厂近来的变化,其中重点写了工厂的新厂长敢想敢干的
事迹,很有点意思;你是富拉尔基来的,知道不知道这个情况?我笑着对他说:这就是我们工厂发生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说我和宫本言认识得并不是很早,他上任富拉尔基
中国第一重型机器厂厂长时方才见面。
当时,“四害”刚除,普天同庆。富拉尔基第一重型机器厂(以下简称“一重”)的职工也和全国一样,沉浸在胜利的欢乐中。
但是,由于“文革”带来的恶果太多太重,各项工作迟迟难以恢复,生产处于半瘫痪状态。领导班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群众纷纷寻找新出路。我当时正在这个工厂做技术员,也有些心动,工作已经20余年了,各个方面都不大理想,特别是人际关系不很顺达,入党问
题长期得不到解决,前途一片渺茫。当年,我们这个号称“藏龙卧虎”的大厂,很快成为外单位“挖墙脚”的主要对象,技术骨干们纷纷“孔雀东南飞”。
中央有关部门决定调任号称“宫大胆”的宫本言来一重当厂长。
当时,宫本言在机械工业战线已经有些名气,正担任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厂长,素以敢想敢干著称。他本来是一个识字不多的工人,工作后刻苦自学成为业务骨干,“文革”前就被选拔为副厂长,运动初期被打成“走资派”。他和造反派死顶硬撞对着干。因为出身好,
历史清白,作风清廉,造反派也奈何他不得,运动后期便把他“
解放”了,让他主抓生产。
重新工作后,他不仅没有接受教训,反而干出了几件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第一,他让那些被罢了官的当权派纷纷恢复了工作,放在生产关键部门,让那些靠造反起家的新官们回到原来岗位干活去;第二,当年,技术人员多年不评
职称,宫本言却一下子提升十几位技术骨干为工程师,其中还有几个出身“黑五类”的;第三,他居然在生产工人中搞起按劳分配——实行“定包奖”,捡起了被早已批臭的“物质刺激”。
现在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寻常小事,可是,在“文革”期间,这可都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当时有人听到这些竟吓得伸出的舌头都收不回来了,他们对宫本言说:老宫,你吃了龙肉长了天胆了,竟敢跟上边对着干!可宫本言却说:让我出来工作,想把生产搞上去,我就得这么着,否则,我也没法干!
他这样干的效果还真灵,在那极端混乱的年代,齐齐哈尔机床一厂的生产居然搞上去了,在全国也是个奇迹,“宫大胆”从此声名远扬。过了不久,“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运动一来,又把他给打下去了,说他是邓小平的忠实信徒。直到粉碎“四人帮”他才被重新起用。不多久,这个工厂完全变了样……
所以上级决定派他到“老、大、难”的“一重”来当厂长。
初到工厂,他先沉到最基层搞调研,一沉就是“七七四十九”天没露面,职工们都感到很奇怪。当他摸清情况后,便雷厉风行地大干起来,彻底换了一套工作方法。一年后,工厂大大地变了样。
他待人也不同于其他领导。对“孔雀东南飞”,他说:敞开大门,让大家飞吧!绝不为难谁。可是,对有些人的去留,他又在私下里做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其留下,共同治理工厂。他让一位和我比较知近的同事给我传话:作家人才难得,我们这样的大工厂还养不起一个作家?请他留下来吧,有他写的!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乍听这话,觉得很新鲜,想不到一个工人出身的厂长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朱听完我的话,说:好啊!这是一篇很好的
报告文学的题材,你来写一下怎么样?我说:我从来没写过报告文学,可不敢接受这个任务。老朱说:你长篇小说都写了好几部了(其实仅仅两部),报告文学怎么不能写?何况又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事,没问题!他辞恳意切,把我打动了,于是,我对他说:那我就试试吧!他说:别试了,咱们就敲定了!
我离开工厂仅仅两个来月,回去后,感觉眼前一亮:厂内厂外,焕然一新。当一些朋友前来看望我、谈起工厂的现状时,无不眉开眼笑,对新厂长宫本言赞不绝口。有人说他,思想解放,敢作敢为;有人说他,尊重技术,尊重人才;有人说他,深入群众,深入下层;有人说他,求真务实,不说空话;有人说他关心职工生活,心里想着群众……总之,是一个大有作为的好厂长,因此,工厂大有希望了;人们和我讲起这些情况时,都能举出生动的事例。一下子,我的灵感来了,决心立即行动起来,创作关于宫本言的报告文学。
素材似乎不用着意去搜集,随手拈来,俯拾即是。这里,我要特别说一下刘明学同志。他在工厂党委宣传部工作,比我年轻很多,却和我很谈得来,一方面是因为他也爱好文学,对我比较敬重;另一方面,他这个人在
政治上很敏感,性格耿直,是非分明,因此宫本言同志对他比较信任,在下去调研时经常带他同行。他听说我要写宫本言的报告文学,非常赞成,主动向我谈了他所了解的情况;同时,他还带着我和宫本言见面并交谈,因为在此之前,我还没有正式和宫本言接触。
我是在工厂的招待所一间客房和宫本言见面的。因为工厂职工宿舍比较紧张,新厂长的家眷没有接来,他只好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初次见面,我们谁也不觉得生疏,竟像多年未见面的老朋友似的,一下子便敞开了彼此的心扉,发出了心声。他的年龄比我大,级别比我高,好像没有构成我们推心置腹的障碍。当我告诉他我准备写一篇关于工厂近年巨变的报告文学时,他立即投了赞成票。并且说:这个变化值得一写,让人们了解一下我们的工厂,对工作有好处。不过,你要写广大职工的精神风貌,不要只表扬某个人!我笑着对他说:你放心,我会掌握这个分寸的。最后,似在无意间,他又谈起我想“换一个地方干一干”的问题,他有深意地说:留在这里继续干吧!是英雄自有用武之地,“一重”的天地很大,需要你这样的人。他的话朴实、恳切。我笑着说:非常愿意追随着你干,好好摇旗呐喊。他说:不!应该是冲锋陷阵。话虽不多,我却感到很有分量。